海明月直奔天官令被拦截之处,正下方是一处破烂巷子,住着一群叫花子,散发着冲天的酸臭味,一见到来了个模样貌美的小姑娘,纷纷惊醒,也就惊醒一瞬,海明月一张催梦符,全都睡过去了。
巷子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天上冷白的月光。
海明月故意弄出动静,手中捏着符纸以无声说明她修道者的身份,渐渐地,她感觉到被窥伺。
屏息踩过破乱脏污的巷子,脏了她鹅黄的裙摆,影子在脚下一寸寸前进,一阵风动——
她蓦然回身,扬手挥出一道火光,正对上身后撞上来的一团黑雾,徒手抓住她的手腕,凝为一个实质的人,生得额头高凸,双颊凹陷,双耳尖长,鼻厚唇阔,甚是丑陋。
魔物另一手送出一把刀,海明月抬膝踢开,用力挣脱出手腕后跃,夹着两张符纸,在魔物脚下落下一个小小的困阵,她从符纸里抓出一把剑,刺向魔物。
对方冷哼:“哼,我要死也得拉你垫背!”
这奇怪的话让海明月差点反应不过来。
魔物卷成一团黑雾,直迎上海明月的剑,在碰到的一瞬间,海明月的身体突然散成符纸,粘在魔物身上,燃烧爆开,那魔物发出惨叫,响破长夜,黑雾成为黑水流淌在地。
天官令也在这一瞬间顺利发出去。
观星台上的那几个天官担心:“月月道友没事吧?”
承允也紧张,纸人术里有元神,纸人死就会伤及真身。
“无事,她是自己爆开的。”蒲小羽道,“这个魔物还没死,他的气息明月已经拿到,天亮后,她就赶到温阳。”
承允松了口气:“此番幸好有你们,当年也是救我一命。”
“缘分嘛。”蒲小羽扫视四周,“现下应该暂时无事,可以去见见王后和大王子了,他们一定也很担心。”
“请。”
王后元流韵与承允眉目有几分相似,都说外甥似舅,那个大王子楚襄也不例外。母子二人皆是稳重睿智之人,尽管害怕这些邪魔,依旧没有惊慌失措。
承允没有把怀疑周国的事告诉他们,以防他们担心远在外边的楚望北,乱了阵脚,他也拜托蒲小羽别说漏嘴。
“这是变变道友画的护身符,务必戴着,不要离身。”承允把护身符交给他们。
元流韵感激:“如此,我与阿襄谢过道长了,有何需求,宫中一切满足。”
蒲小羽道:“娘娘客气,都是职责所在。”
元流韵颔首:“眼下纷乱,恰巧这个时候出现魔物在宫中,接二连三,之前以为是昭文和他那群邪修作祟,现在看来,另有其人。”
承允接过话:“朝中事忙,这件事我会彻查清楚,阿姐不必担心。”
蒲小羽面不改色,暗道这个王后还真聪明,什么也没碰,什么也没见着,就猜到些许。听着他们说话,她在坐在位置上微微发呆,其实心神在真身那里,已经御剑去找楚望北的路上。
她想,要是她再厉害些,操控两三张纸人什么的……
“王后,大王子,城中出现一群红眼睛的百姓朝宫中来!”
蒲小羽和承允同时起身:“我们去看看。”
元流韵和楚襄也不放心,跟了出去。
蒲小羽在最高的观星台远眺,黑夜里,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好似一盏盏红灯,在街道上接二连三亮起,无神冰冷。
承允沉声:“他们被魔物控制,辟邪阵拦不住人。”
蒲小羽却是有些惊讶:“入魔有好多种,因情爱入邪道的,因嫉恨入邪道的,七情六欲,大多都占一占二,这只魔物也修得太杂了点,怎么什么人都能操控?莫不是个大胃王?”
她看了看天上月,只等天亮后,海明月到了即可。
“承允道友,我有一清心阵,不过我不是真身。”魔物是邪念所成,用清心阵是最好的办法。
承允明白:“我来。”
清心阵原是以清心符布阵,面对这城人,需得以人为阵子,好在太史局天官多,按照蒲小羽指的方位去,他们默念清心咒诀,进入忘我之境,感知四周。
蒲小羽在承允身后:“守住丹田,其余不必多想。”
“好。”
蒲小羽的真身停在一处高山上,透过纸人,教承允行气之法,开启的瞬间,纸人差点撑不不住要飞散,她稳住纸人身。
“启。”
承允只感觉自己的内息被外界抽走,还要源源不断从丹田吸取,犹如打开大坝闸子,万水奔泄,稍一不慎就会丹田破裂。
他咬牙固守,大半座城开始符文流转,幸而蒲小羽在后相助,才得以渐渐适应。
被魔物控制的人开始发出痛苦的呻吟,抱头倒地,阵中可见丝丝缕缕魔气从他们身体里升起,眼底红光渐有熄灭之相,但不是人人如此,魔物将人之邪念放到最大,易狂躁,易走火入魔,对着宫门又撞又拍又捶打。
“贱人开门!我知道你在里边!”
“死老板我叫你安排这么多活!叫你安排!叫你安排!”
“扣我工钱都得死!”
“天地何时崩!杀尽天下傻狗!”
守卫军士在门后顶着,从高楼看下去,不知何时就聚集这么多人,密密麻麻,如浪如潮,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充满怨恨,惹人心惊。
阴风四起,乌云遮月,呜嚎呜咽。
清心阵中的咒诀声越来越快,喃喃低语,承允嘴角渗出血丝,蒲小羽的真身亦不好受,她几乎将元神都附到纸人上,等同她的真身,纸人才有承受之躯,将浑厚内息送进承允体内,一时大阵光芒更盛,走火入魔的百姓渐渐被拉回神志。
蒲小羽忽感头顶一冷,手比身体反应更快地举起,正对上从天而降的一只黑雾大手——
那大手力有千钧,震得观星台地面碎裂。
“……承允道友。守神,别动。”
在她掌中亮起符文,刺出一把剑,将大手刺穿,大手吃痛散开,化成黑雾包裹蒲小羽全身,她脑中一阵聒噪,全是咒骂的话,什么“杀杀杀”、“想死,但该死另有其人”、“早晚灭了他全家”……
承允感觉到身后的危险是蒲小羽在挡,低喝一声,将内息注进阵中,其余天官亦是差点被抽空内息,吟诵声更大,所有被控制人的魔气消解,瞬间全部倒地。
这魔气是魔物的一部分,突然被重伤,包裹蒲小羽的黑雾散开又不甘心收紧,企图将她吞噬,她立马化成符纸,把黑雾击散。
“蒲道友!”承允回身只抓到一点符纸碎屑。
看到是碎屑,承允才把悄悄松了口气,幸好不是真身,不然……
观星台上坚硬的镜石碎如龟背,这一片有十来丈宽,全部碎裂,可见其力有多重,应是伤到元神。
“承允师兄。”
太史局一群天官们脸色惨白,嘴角都是血,但阻止被控制的百姓,由衷高兴,宫中只有他们这些人,师门的师叔们都跟随楚望北走了,要不是蒲小羽和海明月来的及时,今夜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天佑楚国。”有人道。
承允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轻松:“魔物被清心阵所伤,短时间不会再来,也不要掉以轻心。”
楚宫内外陷入如寻常夜色那般安静,若是忽略掉晕倒在大街上的百姓的话,楚襄让兵卫们出去处理了。
元流韵不知何时来到观星台,承允连忙上前去:“阿姐来这里做甚?危险。”
“行诺,”这是承允的俗名,元流韵紧张得上上下下打量他,“可有受伤?”
“没有。”
“那位变变道长呢?”
“那只是她的一分身,已经走了。”承允说着就要扶元流韵下去,被元流韵拒绝了,还走到前方去,他只好跟在后边。
若是没碎裂时,夏夜满天繁星里,观星台上,抬头星云,低头星云,宇之表无极,宙之端无穷,置身于此,如在宇宙正中,自身也成为一星,似静似动。
“当初你一爬上观星台,就说要跟着止水道长学道,如今接二连三对付魔物,爹娘叔伯也不会反对你了。”
承允亦想起那段往事:“只有阿姐同意。”
元流韵笑道:“将来定可以成仙。”
这说得哄小孩儿似的,承允脸色不自然,元流韵反问:“你怎知我说的不是实话?”
成仙?承允想,当初学道并不是为了这个,而是看到止水在这里观天象,止水告诉他,满天繁星里,隐藏着很多秘密,小到一人命运,大到天下运势。于是他也想知道楚国的命运,想知道能否一统中原,十多年前,他看到一个对楚国很有助力的人——韦翻悦。
所以他出现在芳草县,看到韦翻悦时,才会如此愤怒,不知是为没有读懂繁星而愤怒,还是因为繁星指向这样一个人来助楚国而愤怒,更不知,要是没有蒲小羽,是否会命丧在那里。
或许,他始终没有读懂繁星,无法参悟,成仙就更遥远了。而今面对夜空,他看得比当年更清晰,却不愿意相信,所见即真否?
“阿姐,夜风起了。”
“我自己会回去,你在这里吧,千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