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阿生……”
寒生完全不听他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讲：“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始至终分明都是同一个人，同样的皮囊下面是同样的灵魂，为什么你第二世和第三世就是和以前不一样呢？”
“第二世的时候仿佛你完全就是把我当一个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腻了就随手一丢，我爱上哪死就上哪死去，你根本就懒得管。”
“而现在这一世就完完全全像个脑子有病的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想，我有时候甚至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
寒生垂下泪眼，抬手用指尖在其中一处血迹上轻轻摸了摸：“我总是心惊胆战，总是胡思乱想，我不知道现在进行的事情到底有没有意义，我不知道未来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阿生……”
“你说我有事情瞒着你，但你瞒着我的事情未必比我的少吗？在你自己把所有东西倾吐干净之前，你怎么好意思这么来说我？”
“阿生！”陆溪屿终于忍无可忍，壮着胆子提高了音量：“你先别说了，你听我说。”
寒生的动作滞住了，他嘴角扁了扁，像是又想哭，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陆溪屿道：“我确实是有事情瞒着你，但我不是有意要这样的，只是能够告知你的时间还没有到，我怕会引起一些麻烦。但是你放心，等时间到了，我能说的我一定会全部告诉你的，并且事无巨细。”
“……”
寒生垂下了头，只是抱着手里的书册，一言不发。
“关于第二世的事情，确实是有一点变故的，具体我不知该如何向你说起。”陆溪屿用右手环抱住寒生，低头看他，却只能勉强看见他一个翘挺的鼻尖。
“你给我点时间好不好，等一些事情后面慢慢地解决了，我再来向你将事情的原委全盘托出。现在就说的话，我怕我没办法给你条理清楚。”
“……”
“其他的你可以暂时先不知道，只有一点你清楚就好了，不管是第二世，还是现在的第三世，不管我的性格怎么变化，占据我心里位置的，永远只有你。”
“至于这书页上这血……”陆溪屿有些不自然地摸摸鼻子，尴尬道：“呃，这不是我受伤流下来的，是，是……”
“是什么？”寒生扭过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他道。
“是……”在他的殷切目光之下，陆溪屿就算是想撒谎也撒不了了，迫不得已硬着头皮道：“是我当时在一边检查这本手册一边看画本的时候，不小心流的鼻血，滴到这上面了……”
“……”
“鼻血？”
“对。”陆溪屿完全不敢抬头看寒生。
寒生静默了半晌，整个室内几乎只能听见他们两个人剧烈的心跳声。
而后他道：“所以你没受伤？”
“对……”
“……”
“你看的什么画本？”寒生突然冒出了一个和此事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啊，啊？就……”陆溪屿的脸倏地一下红了：“其实也没什么，就，就是一本和你有关的画册。”
“和我有关？”寒生此刻就像一个只会重复陆溪屿说的话的人偶：“什么画本会和我有关？”
陆溪屿低头抠手指道：“那个时候不是我和你的事情全天下都传遍了嘛，我的父亲还带着整个杪秋院带头追杀我，然后我俩的故事就在中戍的民间被编成了话本，讲的是什么人妖冲破封建眼光奔向彼此的世纪之恋……接着又有画师把它给画出来了，在那些街头小摊到处售卖。我因为好奇也就买了一本回去，结果看着看着就流鼻血了……”
“……”
“上面画了什么让你流鼻血了？”
陆溪屿脸红心燥的，明明时隔看画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但是到现在，他仍能够清晰地记起那画上寒生的模样。
那可不是什么正经的画本，而是直接以寒生和陆溪屿两个作为主角的春|宫。
早知道那会儿就留存几本下来，说不定到今时今日，找出来了还能继续看呢。陆溪屿在心底哀叹道。
“嗯？”
见寒生还欲继续追问，陆溪屿赶忙转移话题道：“哎呀，别管里面画的什么了，继续看这本书嘛。”他把寒生手里的那本书册拿到自己手上，又往后翻了几页：“你看这个，看出来些什么了没？”
“……”
寒生的注意力被他成功吸引过去了，低头看着他慢慢将一页一页展现在自己面前。
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字迹，或长或短，有的被水给洇得模糊了，有的又因为写错而被划掉在一旁重新书写。
寒生的视线在无意间扫过几个名字时，猛地一下皱起了眉。
那个几个名字他认识，是很久以前和他有过一些交情的，与寒凛国相邻的几个小妖国君主的名字。
而且看书写的语言和字体，正是他们本妖亲自题写的。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到底是什么？”
寒生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从陆溪屿手中夺过书册“啪”地一下合上，扭头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这些都是你杀过的妖怪？你杀他们之前还特地让他们每只妖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好借此组合成一本你的光辉事迹是吗？”
“啊？”原本还在那里洋洋得意等着寒生发现真相表扬自己的陆溪屿，被他这一串意料之外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什，什么？”
寒生一下子就从陆溪屿怀里起来了，像是十分嫌恶似的与他分开了好一段距离，道：“所以你把它拿出来给我看是想干什么？向我炫耀你的丰功伟绩吗？让我知道你的手上鲜血累累好认清自己的地位，在你面前知道收敛知道保持距离是吗？”
“……”
“你杀了多少妖怪？我看了这里面的数量，上千该有了吧？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录的，第一世的时候吗？你为什么要杀他们？就因为他们是妖吗？可是你不是和我说过，世界上不只有会吃人的妖怪，还有很多的好妖吗？你不是说过你和其他的捉妖师不一样吗？？”
寒生自知自己从来不是一个爱哭鬼，千百年来即使经历了再多的苦难再多的痛楚，他也几乎没有流过一滴泪，可是为什么，每次一和陆溪屿争辩这种事情的时候，他就总是忍不住想哭呢？
他觉得陆溪屿这个家伙简直就是个混蛋，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就从来没有一个是记得的！！本来就应该是两个人一起承诺一起遵守的事情，到最后永远都会变成他一只妖的一厢情愿！！
陆溪屿一下子就慌了，把手上的书随便往地上一丢，站起来就要上前给他擦眼泪：“阿，阿生，你别哭，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你没有杀他们吗？你就是杀了！你杀了这么多妖怪，那我呢？我也是妖怪啊，你也要杀我吗？？”寒生边喊便倒着往门边退去，面上涌上了满目的恐惧，仿佛恨不得下一秒就能够从这陆溪屿的寝房里逃离出去。
“我没有，阿生，你先听我和你说好不好，你先听我说！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听我把话讲完就胡思乱想呢？”
“谁要听你说！！”话语间寒生已然退到了门边，回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出口，一股强烈的逃生欲望从心底腾跃而起。
他没有再做任何地犹豫，直接扭头伸手就要去推门。
陆溪屿眼见着寒生要出去了，急得不行，下意识抬手一挥就启动了门上的禁制，使得寝房的门瞬间落锁，以至于等到寒生伸手去推那两扇门板的时候，却是怎么也推不动了。
寒生心底的恐惧已然将他吞没，他的脚下一软，回过身，背靠着门缓缓瘫坐了下来。
抬眼望着一步步朝自己过来的陆溪屿，他想逃没有地方逃，在受惊之余，只能用双手无力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闭着眼睛哭喊道：“你别杀我，我求你了，你放我走好不好，我不等你了，也不喜欢你了，你放了我我现在就走……我不想死，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我要回家，我要去找我皇兄……”
陆溪屿还是第一次从寒生的嘴里听见他提到他哥哥。
“你不想我在这里我就不在这里了，我现在就回去，反正你也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你不是他，你根本就不是他……”
“阿生。”陆溪屿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居高临下地站立在寒生的面前，整个人似乎变得很冷淡：“你别哭了，先起来吧，我们坐着面对面说。”
“我不！你走开！我讨厌你！你根本就不是陆溪屿，你就是披了张他的皮囊而已，实际上里面的芯子早就换了！！”
“那你觉得第二世的那个陆行知，是你的陆溪屿吗？”
寒生蓦地顿住了，停止了嚎啕，抬起一张泪眼模糊的脸，怔怔地望着他。
陆行知是陆溪屿第二世的名字。
陆溪屿低头看着寒生，没有等待他回答这句话，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单手就把他从地上扛上了自己的肩膀。
“你干什么！滚！滚啊！别碰我！啊啊啊啊啊！”
寒生在陆溪屿的肩头像疯子一样奋力捶打着他的后背，一头长发凌乱的披散下来，一时间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气度和矜持。
陆溪屿不语，只是由着他挣扎，坚定不移地扛着他回到了床边，然后一把将他给甩在了床上。
“砰”的一声响，寒生的后背撞到床板上，疼得他弯着腰好半天都直不起身来。刚咬着牙勉强爬起想要继续逃跑，陆溪屿却是一下子压覆上来了，一条膝盖抵入了他的腿间，用右手用力地掐住他的下巴逼迫他不要乱动，身体倾俯下来，贴着寒生的脸道:“阿生，你先安静一点，听我说话。”
但寒生哪里会听他讲，现在这人在他眼里就是完完全全的一个骗子，说的话根本不可信，所以挣扎得更加用力了，几乎实在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在和陆溪屿做着抗争。
可他的身量毕竟和陆溪屿的比起来要更为纤瘦，体内也没有妖力，在和后者的对抗之中，差不多全程都是处在被压制的那一方。
陆溪屿见他死活不肯安静下来听自己说话，也是有点焦躁了，没有耐心再继续好言相劝下去，直接用灵力控制着自己腰间的那条破麻绳缠绕了上来，以飞快的速度将寒生的双手给死死绑在了床头。
“陆溪屿！！放开我，放开我！！你这是在干什么！你现在是要对我用强了吗？！！”
寒生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在他眼里他的陆溪屿就算再难受再有欲望，在没有征得他的同意之前，也永远不会动他分毫，但是现在这个人又在做什么？？他到底是谁！！
“阿生！”寒生的两条腿频频踢在陆溪屿的身上，让他好不生疼，忍无可忍之下又控制着一条发带爬了过来，将他的双腿也给一并捆住了。
寒生更加惊恐，他觉得这是陆溪屿要杀他之前的准备工作，一瞬间嚎叫的更加厉害了，放声大哭道:“我走，我走还不行吗？我不在这里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陆溪屿实在是被寒生吵得心力交瘁，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于是干脆上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让他止住了声音后，闭上眼睛疲惫道:“阿生，你先听我讲话。”
寒生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着一双泪眼惊恐地望着面前的这个人。正胆战心惊地观察着他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静，对方却是突然在他身边慢慢躺下了。
手上脚上的绳子没有给他解开，甚至连捂着他嘴的手心也没有放掉，陆溪屿就这么贴着寒生侧躺着，闭拢手臂将他整只妖给抱进了自己的怀抱里，额头抵在他的颈间，靠着他低声道:“阿生，我有点累。”
寒生的瞳孔慢慢地由覆盖着的黑色褪化成了金色。
“阿生，我没有骗你，我也永远不会骗你。那本书上写的名字不是你理解的那种事情，那是他们自愿签署的。”
“那本册子，叫做‘人妖停战协议’，是我在第一世的时候，就开始逐步推进的。”
寒生的瞳孔颤了颤，很明显地放大了一圈。
“这些年来，每一世我离开的时候都会把它收藏在一个地方，并且做好记号，等下一世转世回来了，又重新记起了你，记起了我们之间的事情，我再去那个地方把它找出来。”
“上面的每一个写了名字的妖怪，全都是我一一去打的交道，告诉他们我的意图，和这个协议未来会对整个天下造成的影响，然后让他们愿意的在这上面签字。”
陆溪屿松开了捂着寒生嘴的手，抱着他蹭了蹭，后者没再说话，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盯着上方的天花板看。
“阿生，你知道吗，我计算过了，那些小妖国目前基本上已经被我荡平了，目前就只剩下了最重要的三大妖王和三个捉妖院院长的签名，一旦全部集齐，那就意味着人妖两族终于可以停下千百年来经久不息的战火，好好地坐下来面对面地谈一次判了。”
陆溪屿说着说着兴奋了起来:“到那个时候人妖共世，你们妖怪可以自由地行走在我们人类所走的阳光之下，可以和我们像同伴一样交好结亲，可以通商互市，商贸往来，让整个天下都成为一个大同的天下！”
寒生的眼睫颤了颤，有泪水从眼尾顺着太阳穴流淌下来。
“阿生，你总是说我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可你还记不记得，你很久之前跟我说过的，你有一个梦想？”
寒生努力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没能想起来。
陆溪屿自顾自道:“你说你想要一个天下大同的世界，你想要你们妖族能够与正常人类一样平等的生活。”
“不记得了。”寒生倏地开口道。
他什么也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