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雪溪推门出来,冬九立刻跟上。
等到了远离停泉别院的地方,才放开声音说:“大公子,我听刚才来传话的人说,城主这次不同于往 ,是真的发了好大的火!等会儿见了城主,大公子可千万别与城主呛声,不然城主——”
也不知傅雪溪是听没听进去,不等冬九说完,就御剑朝城主府而去。
月上中天,城主府中灯火煌煌,来往的杂役各个低头趋步,在山雨欲来的气氛中压抑着呼吸,唯恐喘个大气,就将冒着火星的导火索吹燃。
傅雪溪踏进城主府时,恰好碰到两三个先前被他裁撤的门客相携而出。
见到傅雪溪,几人相视一眼,振振衣摆,很是倨傲地拱了下手——
换作以往,这帮门客定不敢对百废城的大公子这般不敬。
可傅雪溪不久前裁撤了他们,一点情面都没讲,他们再是奴颜婢膝,恐怕也动摇不了坐言起行、快刀断麻的傅雪溪。
再者,城主方才说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想来大公子必要受些惩罚,这些账大公子肯定是要记在他们身上。
反正怎么也讨不得好,还不如直接撕破脸皮。
要知道百废城可不止他傅雪溪一位公子,大不了将来转投二公子门下。
二公子还比大公子要好拿捏呢!
思及此,几人对傅雪溪的敬畏几近于无。
其中一人还幸灾乐祸道:“城主盛怒,大公子可要保重啊。”
傅雪溪从他们身侧经过,连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们。
倒是后面的冬九险些将牙咬碎——要不是怕此时多话会挑起大公子的火气,使得大公子在城主那里受过,他早追出去跟那几个干吃饭不干活的老东西理论个高低。
而今只有忍。
冬九暗暗记下那几个门客的样貌。
等过了风头,非得想办法找那几个老不死的清算不可。
到了城主所居的淳心雅室,冬九不能再往前。
傅雪溪独自穿过月亮门进入院落,就听前方传来啪的一声,是有人在房间里将瓷器摔在了地上。
傅雪溪脚步微顿,身上肌肉不受控地紧绷。
只这一秒,傅雪溪便恢复了颜色,来到门前,说道:“父亲,我来了。”
回应他的是砸在门上的重物。
当的一声响,伴随着傅若真的怒喝:“滚进来!”
淳心雅室的杂役已然被清退,傅雪溪站在门外,片刻之后推开了雅室的门。
与他先前料想的差不多,屋中摆设横倒,满地碎瓷杂物,有如狂风过境。
短短几息的功夫,傅若真已不在室内。
傅雪溪绕开杂物,来到桌案之后,手按在墙上某个微凹处注入灵气,面前墙壁应声二开,通往城主府密室的台阶从墙后露了出来。
这条路傅雪溪数不清自己走过多少次。
小时候是傅若真不顾他的踉跄跌倒拉扯着他往下,现在,他可以自己走下去了。
城主府的密室在地下深处,傅雪溪下了楼梯穿过长长的走廊,前方一扇门打开,密室里的光挤出门缝投在墙上地面上。
越靠近那片光,傅雪溪的呼吸便越紧涩。
但他像在与谁较着劲,偏偏不肯停下脚步让自己缓上一缓,孤注一掷似的,踏进光芒笼罩的范围。
嗖——!
鞭风即刻而至。
傅雪溪偏头一握,掌心顿时火辣刺痛——这是永义城修士做出的鞭子,在范围内,可破一切护体屏障——鲜血渗出指缝,滴落在地上。
“……逆子!”傅若真猛地抽回鞭子。
傅雪溪松开手,带倒刺的鞭子收回时划得他掌心伤口血肉模糊。
他垂手刺道:“父亲是气昏头了?若往我的脸上打,恐怕整个百废城的人都要知道,父亲教子不公,苛待于我了。”
“逆子还敢狡辩!?”人前慈和宽仁的傅若真在面对傅雪溪时,像是被怒气涨得浑圆的口袋,稍有一点刺激,就会将膨胀到极致的口袋戳破,怒火炸开,足以将周围一切烧为灰烬。
傅雪溪明知如此,却仍要辩:“难道不是吗?”
“你……”傅若真脸色红中泛着青,气得胸口像是挤着沉甸甸的铁块,每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傅雪溪总是不服打,现在如此,八年前也是如此。
即便血从额角流下迷了眼,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如炬,被那样的眼神直视,每每让傅若真心头悚栗,无地自容。
——他自然可以搬出父亲和城主的身份,无成本地责打傅雪溪。但对傅雪溪这样高傲的少年来说,若不能折断其傲骨,直击其心魂,让其痛苦如火煎,那么□□上再多的伤痛于他,于傅雪溪来说都毫无意义。
怒意如同火山中汩汩流动的岩浆,若不倾泻而出,便要从内部将人腐蚀成空壳。
傅若真深深呼吸,压下狂躁,冷笑道:“竖子目无尊长,便是叫人知道了又何妨?”
傅雪溪眉心坠了坠,说道:“敢问父亲所说的尊长是何人?是那些被裁撤下去的门客?父亲竟老眼昏花至此,瞧不出他们不过是安于庸碌的虫蠹?”
傅雪溪还在说什么,傅若真却听不到了。
“庸碌虫蠹”四字砸下仿佛冰锥,刺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部位。
霎时间冰火燎原。
无数面孔在傅若真眼前轮番闪过。
“你这庸才,怎配同百里相争?”
“傅家子远不及百里之万一。”
“你为暗渠之虫豸,安知鸾凤之高洁?”
“百里如何?婴魔又如何?你且记住,我选谁,都不会选你。”
……
煌煌人言如天上明月,将他的全部心思揭开。
傅若真倒退半步,神色震惊,难道……难道……
一时间,仿佛所有隐秘都被掏出掷于旷野,而傅雪溪的眼神犹如刮过旷野的凛冽寒风,将他的所有隐秘摊开,任他如何隐藏,登不得台面的阴晦全都昭昭无所依。
“你……”
不对。该死的人都已死了。
玉琉也不会说。
傅雪溪绝不可能知道。
这样想着,傅若真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
一双雪亮而又充满嘲弄的眼眸突破二十年的光阴之隔,如一支逆时间而来的利箭,正中他的心神。
傅雪溪此时也注意到傅若真的状态似有不对,蹙眉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扶他,“父亲,你——”
“住口!”傅若真厉声喝止傅雪溪,手中鞭子险些拿不住,惊疑不定道:“傅……你……你狂悖恣睢至此……无怪乎玉琉不愿见你,今日若不让你得些教训,你此生难成大器!”
说罢,又是一鞭直奔傅雪溪面门!
傅若真的断语中饱含着恶意,提到玉琉,傅雪溪自打进了密室维持得不错的表情终于变了,短暂恍神躲闪不及,被鞭子擦着脸打过去,一条血线立即在脸侧浮现。
心尖微蜷,傅雪溪的眸子里烧起了冷火,将方才想去扶傅若真的担忧与温情全部灼空。
“难成大器?”傅雪溪道,“我若不成,谁人能成?傅云澜吗?”
傅若真用最恶毒的言语刺激傅雪溪,傅雪溪便原样回敬。
“父亲将我支出百废城,不就是想让他后来居上?”
裁撤无用门客,傅若真生气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暴怒至此,甚至传得百废城人尽皆知,若说没有借题发挥,落他的面子压他的风头给傅云澜铺路,他是不信的。
因着傅若真与玉琉对傅云澜的偏爱,傅雪溪对这个弟弟向来不甚亲和。
此刻也不惮拿他做与傅若真针锋相对的筏子——
“父亲再是喜欢他又如何?他终究不如我。须知他资质平庸,若无人尽力扶持,才是真的难堪大用。”
傅雪溪声音清朗,落地如金石。
无形之中,切中了傅若真多年来最想隐藏的要害。
他比不过别人便罢,怎连他的儿子也……
缘何如此不公!
卡在傅若真胸口的铁块膨胀再膨胀,怒到极致,反让他露出个扭曲的笑容来。
傅雪溪再是天纵英才又如何?
他手中还握着把最能刺伤傅雪溪的利剑。
恶意几乎要渗出皮肤飘散到空气中来,傅若真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眼中黑红,露出一口牙齿,点指傅雪溪:
“你这魔胎,何堪与云澜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