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稍站在略显陈旧的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捏着那装满重要文件的文件夹,稍稍用力掂了掂,随后缓缓地将其放置在斑驳的桌面之上。他微微皱了皱眉,抬起一只手,握拳轻轻锤了锤自己酸痛的腰。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年纪愈发大了,加之重庆那总是湿漉漉的天气,湿气似乎钻进了他的每一寸关节。
他心中暗自思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在身体彻底干不动那天之前,实现去北京养老的愿望。
其实他心里清楚,说来都是些拙劣的借口罢了,事实是,这座承载着无数回忆与梦想的大楼再不修砌,恐怕真的就要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了。
此时,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还伴随着隐隐约约的欢呼,隐约听见沈倚忙不迭的劝阻声,但那也是带笑意的。
门外,林豆蔻和阮慰跟在后面,边佻犹豫片刻,走到豆蔻旁边叮嘱。
“你和阮慰姐在外面等一会,谁来都不用怕,就说你是我妹妹。”
“知道啦。”
林豆蔻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意。
边佻不知道,她当年疯狂追物料的时候,像是一位不知疲倦的侦探,将公司里的情况摸了个透彻。上至那些掌握着重大决策权的高层人士,下到默默忙碌的小助理,她都能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在豆蔻心里,这里哪还有她不认识的人呢。
阮慰见边佻仍放心不下,抚了抚豆蔻的肩膀,语气像在看管着幼儿园防走失的小朋友:“我会好好看着她的,你们去吧。”
“咣咣咣”,三声节奏各异的敲门声响起。
郑稍叹了口气,他们出道得早,对于艺人的管理更像是养孩子。这么多年,他对于旗下艺人的习性早已了如指掌,只这几声敲门声,他便能准确无误地排出是哪三个人的敲门顺序,甚至能够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此刻门外是怎样打打闹闹的场景。
不等他回应,一群大小伙子蜂拥而至。
盛满名那活泼的性子一进门就展露无遗,他笑嘻嘻地径直走向小沙发,“扑通”一声坐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问郑稍:“您来这么早,没去公园打太极啊。”
郑稍微微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里下意识地抛出一记凌厉的眼刀,仿佛在嗔怪他的目无尊长。
不过转瞬之间,郑稍心头又涌起一阵惋惜,他深知或许当这些孩子们知道自己即将做出的决定后,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和他毫无拘束地相处了。
盛满名见他严肃,立马揽过时袭,毫不犹豫地供出元凶:“时袭看见的,他大嘴巴!”
时袭正全神贯注地观察郑稍展示柜里那些精美的木雕,被他这么一拽,身体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栽在盛满名身上。时袭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中闪过一丝恼羞成怒,但出于对盛满名习惯性的包容,他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可能是过去公司小孩多,总需要些玩具来安抚他们,郑稍木匠活在不知不觉中练就得极为精湛。
而在这群孩子里,时袭从小到大都是对这些木雕物什最为着迷的那个。郑稍常常暗自纳闷,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像时袭这样热衷于这些消磨时间的玩意儿的年轻人可不多见了。
他的思绪忽然飘回到过去,想起了幼时的时袭。
郑稍自己也是一位父亲,在了解时袭的家庭状况后,内心总会对他格外怜爱。偶尔回忆起来,郑稍就会把新雕刻好的木雕轻轻放在小时袭的小手里。小时袭不爱说话,可自尊心却极强,每当这时,他总会用那双黑白分明、清澈如水的大眼睛传递着拒绝的讯息。他总是默默地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一个个木头雕刻的小玩意,即便有其他调皮的孩子从他眼前将东西一把夺过,小时袭也只是轻轻地垂下眼睫,抿紧嘴唇,一言不发,那小小的身影在角落里显得有些孤单却又无比倔强。
郑稍的目光缓缓在屋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后面的边佻身上。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边佻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气息。
郑稍开口说道:“边佻,考试正常发挥了?”
他看大的孩子他了解,只要正常发挥,就必不会出错。
郑稍眼中担心不似作假,边佻听到这句话,身形微微一僵,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一时有些哑口无言,只点了下头。
其实在这一刻,边佻才惊觉自己内心深处到底是藏着一丝委屈的——为着当初,那个发现被至亲的长者背叛的自己,如今后知后觉地,涌起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
那个时候的边佻真的很难。
曾经常常被劝阻不要意气用事的人,在面对被出卖的事情时,一开始甚至陷入了麻木的状态。
他本不是个愿意与人纠缠不清的人,可郑总这一句简单的问候,却如同一把钥匙,牵引出了边佻太多积压在心底、想说却不曾开口的话。
边佻明明知道答案,此刻却像是故意要做个刺头似的,非要让郑稍难堪。
他双手插兜,缓缓踱步到郑稍的办公桌前,一只手轻轻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盯着郑稍,他微微抬起下巴,额前的碎发随之轻轻晃动,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几分不羁与冷漠。
“喊我们来是演唱会出什么差池了,郑总?”
他刻意加重了“郑总”二字的读音,那语调仿佛冰刀,瞬间让屋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沈倚仅仅愣住了片刻,就缓过神来。他立马低声呵斥:“阿佻,胡说什么,把手放下来。”
他去抓边佻的小臂,边佻眼神一冷,猛地甩开沈倚的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手臂挥动间带起一阵微风。
“那你问问他,究竟要干什么。”
边佻直起身子,目光越过众人,仿佛在与虚空对峙,冷峻的面容犹如雕像,没有一丝波澜,唯有那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情绪。
郑稍沉默着,他无法追究边佻从何而来的消息,那也罢了,迟早都要说的。
“什么?”沈倚见郑稍脸色苍白的模样,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猜想,他急了,“你说清楚,郑总?”
郑稍站起来,与边佻平视,直面他的怒火:“不是什么大事,经过公司高层多次商议,希望你们从六周年后单飞。”
“不是什么大事?”时袭语调不可置信,“是不是那老头子让你们这么做的?”
“时袭,那是你爸,把语气放尊重点!”郑稍平缓片刻情绪,呼出一口浊气,“好,那是你家事,我不管。但这还是我的公司,我是你们老板,不是你们没大没小的朋友!”
向迎长站在一旁,用余光悄悄瞄了一眼脸已经开始因为生气而变得发红的盛满名,心中满是担忧。他比其他几个人想得都要深远,所以,单飞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并不完全出乎预料。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任何一个组合都迟早要面对这个危机。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组合里目前只有盛满名和他,尚未冲破高考闭关的瓶颈。一旦脱离了组合,就意味着要一个人独自扛过闭关期缺少流量的艰难时刻,
可等到在复出之后,谁又能担保地位名声长久不衰呢。
他自己不怕,但满名没有退路,何况盛满名又是那样习惯依赖的性子。
向迎长轻轻抿了抿唇,打破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演唱会又有什么关系?”
郑稍躲开几个人的视线,声音不自觉放轻:“单飞后你们会很忙,要成立个人的工作室,身边的工作人员也会替换,交接的工作非常多。”
说着,他的目光缓缓移回来,无处可避,只能重新对上了边佻那肌肉绷紧的脸,这张脸可是他当年亲自在一群兴高采烈、充满梦想的小男孩中精心挑选出来的最为俊俏的一张。
他终于说出最重要的原因:“有资本方来和我商量签走你们的商务合约。”
都是在娱乐圈长大的人,不必说完都懂了大半。
“你答应了?”向迎长青筋爆出,一字一顿问出来。
郑稍没有回应,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袭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紧咬着牙,猛地将展览柜最高层摆放着的那座代表着无数荣耀的奖杯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盖住了郑稍的最后一句话。
“今年的演唱会就暂定取消吧。”
没有演唱会的单飞,无异于解散。
金灿灿的奖杯被磕去一角,崩到郑稍脚边。
沈倚觉得好像耳朵出了问题,他只看得见郑稍的嘴一张一合,似乎是在分析利弊。他看着郑稍良久,眼里满是诧异和失望,郑稍也不急,等他组织好语言。
沈倚的嘴唇动了许久,最终只有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为公司赚的钱还不够多么。
边佻听到这句话,冷冷地嗤笑了一声,脸上的神色慢慢变得平静如水,仿佛刚刚那场激烈的冲突与他毫无关系。在过去那个时空里,他们起码是在慢慢接受由分开工作到感情破裂的过程,与此刻截然不同,那时并没有合约、利益这些冷血的尖锐之物来刺痛他们。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内心五味杂陈,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决然地亲手揭开这块长久以来遮蔽在众人眼前的遮羞布。
边佻慢慢转过头,对身后郑稍焦急的呼喊和阻拦置若罔闻,与此同时,时父和卢伊匆匆忙忙夺门而入的身影也未能让他有丝毫的停顿与在意。
他的眼眸深邃而专注,仿若两汪幽潭,唯有前方蜿蜒的道路倒映其中。周围的一切喧嚣纷扰,似都化作了虚幻的背景,仿佛已在自己与身后的世界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那一抹纤细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边佻才猛地顿住脚步。林豆蔻站在那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与关切。
他微微皱起眉头,薄唇轻抿,冷着声线说道:“你别掺和,留在自己房间。”那声音像是裹挟着冬日的寒风,让人不禁打个寒颤。
豆蔻张了张嘴,想要喊住他。她心中已经猜出了大半事情的原委,只是一时之间,千头万绪在脑海中缠绕,竟想不出合适的劝说之词。边佻见她欲言又止,以为是豆蔻担心。他像是被击中了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理智也如潮水般慢慢回笼。还好,最难的那步已经迈过去了。
这不完全是真的。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和对面的那个女孩子,都是不存在的。
他闭上眼,这样反复告诉自己。
边佻竭力平复好情绪,喉结上下滚动,仿佛重重咽下了尽数委屈。
片刻之后,边佻微微启唇,声音依然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会回来,不会丢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