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车厢里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说话。

而如果不是在公交车内部还坐着那样的一个怪物，这辆行驶中的公交似乎也并没有太过恐怖。

那怪物就这样的坐了下来，然后将手上一直握着的黑色雨伞放在了靠近走道的外侧。

湿冷的雨水就这样的顺着伞尖滑落，在车厢地面上形成一块水滩，而这水又随着车身的行驶摇晃向四周蔓延而去。

低着头的人看不到。

他们不知道那个怪物的舌头正在四处探寻着，用那已经嵌入了眼睛的舌头，到处搜寻着目标。

且让人没想到的是，那舌头竟然延长出来数米，似乎他那细长的身体，都是用来盛装那根舌头的容器。

即便那怪物没有移动自己的身躯，只是让那长长的舌头在车厢内来回游走。

然后突然的……那舌头伸到了自己身旁的许洋脑袋下方，问出了那句熟悉的：“……你有看到我的眼睛吗？”

许洋没能及时闭上眼睛，就这么和那双刚刚还在别人眼中的双眼对视上了。

时间仿佛都停滞在了这一刻。

他的大脑疯狂的转动，却无法对怪物的问题做出任何的回应。

回答……如果否认，就会落到和坐在他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一样的下场。

剩下的便只有回答否定，或者不回答。

但在大多数人的心里，一旦对这样的存在做出回应，那么就算是两者有了连接，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于是许洋立刻闭上了眼睛，选择假装自己没有听到这样的问题，更没有对那怪物的问题做出回答。

那怪物歪了歪头，似乎是在疑惑为什么这个人不回答自己。

他的舌头左右移动着，换着方向的去用眼睛打量许洋。

而在这个过程中，许洋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于是很快的，他就被激怒了。

那舌头抖动起来，近乎是贴着许洋的脸在游动。

“回答、回答……回答我……”

许洋僵硬着，没有因为那明显愤怒起来的声音而动摇。

除了手上刚刚捏着的符咒之外，他还有其他的东西在身上。

F级的怪谈，以他身上的那些东西，即便是自己做了什么必死的事情，也能庇护他的安全。

这么想着，他就感觉自己的眼皮似乎被什么腥臭的东西舔舐而过，那东西刮得他双眼眼皮发疼，但也仅仅只是一点点而已。

随后他的手心一烫，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几张符纸似乎有了些什么变化。

但这种情况他无法去睁眼看一看，所以许洋依旧闭着双眼，让自己的心跳尽量的平稳。

而那怪物则仿佛被什么刺激到一样的猛地收回去了半截。

那舔舐过许洋双眼舌面的部分此时就仿佛是脱落的墙皮一般，露出了内里还在蠕动的黑红色肉块。

只是这样的一幕并没有被谁看见而已。

F级的怪谈，愈合能力比人类强，但远远还算不上“变态”的程度。

更甚至如果人类有着充足的准备，也是可以用一些手段杀死怪谈的，只是这个过程因为怪谈的能力而容易程度有所差别而已。

显然，在怪谈自己的主场，仅仅是这样的程度并不会让他如何。

这样的程度，仅仅只能说是皮外伤罢了。

毕竟也只是F-的道具，可以用人类的现金购买……来自怪谈的攻击，不论是试探的很轻微的伤害，还是说可以一击致命的伤害，它都会判定为攻击，然后使用。

所以是很容易就会被用完的消耗品。

进货价六块六一张……喻知节买了十张也才用了六十六。

而此时，怪物在又一次观察过前后左右，确定没有什么危险后，便打算再一次的触碰许洋了。

他的舌尖探过去，跃跃欲试的想要撬开许洋的眼皮，于是这一次，他的舌尖同样感觉到被烫到了一样，疼得让他猛地缩了回去。

“嘶——嘶——嘶——”的声音，仿佛是怪物疼得在倒抽冷气。

而许洋手中的符纸也又一张的化成了灰烬，和那些还未用的符纸叠在一起。

一次、两次……三次。

那怪物尝试了三次，终于似乎是放弃了许洋，转而盯上了隔着走到，坐在靠的喻知节。

但时间到了。

摇摇晃晃的公交减速，慢慢的停了下来。

“嗤——”的一声，车门打开。

无声的催促着他下车。

而这一次，怪物只恋恋不舍的看了眼车上剩下的人，随后便拿起了自己的雨伞，慢吞吞的起身，然后挪到了后车门，然后走下了车。

直到车厢门重新关上，众人才终于吐出一口气，缓缓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偷偷的打量四周，确定没有什么危险后才终于得卸下了防备。

于此同时，众人也都看到了那个中年男人的死状……

坐在中年男人身边的年轻人最先反应过来，而后他下意识的要起身远离那具尸体，但他刚一站起来走了一步就因为腿软而摔到了过道中。

就算是这样，他也在极力的用腿和手推着自己远离那个脸上有着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的尸体。

徐沫沫看清这一幕时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抓紧了身边好友的手臂。

乌晃看着车厢内还剩下的人不由吐出一口气来。

果然，F级的怪谈其实并不难。

“已经结束了吗？”陈雪亭抱着身边的男友，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许洋则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裹着的灰烬和依旧完好的两张符纸，抬头看了眼喻知节，接着，他的目光便看向了车窗外渐渐变小的雨水。

许洋：“应该……”

说着，他抹了一把自己脸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被怪物舔过的触感的位置，却只摸到了一层黑色的粘液。

这让他感到恶心，却又不得不忍耐了下来。

“恭喜大家，又可以多活一个月了。”

年轻人愣愣的转过头来看向众人，“喂……你们没看到吗？”

他看着众人，见所有人都没有做声，声音便带上了哭腔：“你们没看到吗？死了人啊……有人死了啊！”

许洋拍了拍手，然后仔细的将手上的符咒收好，贴身放着。

许洋：“我们看到了。”

年轻人忍不住的大声问道：“那你们都为什么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徐沫沫见状，小声回答说：“因为已经习以为常了吧……你以后也会习惯的，只要你想活下去。”

而那对情侣中的男性典术也出声说道：“比起这个等会儿就会消失的尸体，你不如多了解一下接下来你要面对些什么。”

一直没有出声的梁雨嘉也提醒道：“目前已知的怪谈有S、A、B、C、D、E、F，一共七个等级。最低F级的怪谈可以有一个月的休息时间，一个月时间一到，如果没有进行新的怪谈，你的世界会变得比你今天经历的还要恐怖。”

陈雪亭出声问道：“那最高S级的呢？”她还没有接触到过S级的怪谈。

梁雨嘉：“听说是半年。”

公交慢慢的开着，窗外的雨越来越小，直至完全的停下。

而那路面也随着公交的前行而变得越来越干燥。

见状，许洋转头看向喻知节：“你手上还剩三张符咒吧？我都要了。”

闻言，乌晃连忙说道：“我也要，卖给我吧，我出一百五一张。”

许洋于是看了眼乌晃，“先来后到。”

乌晃却笑了笑：“好东西都是抢着要的……价高者得。”

喻知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里算着账。

成本六十六，按照一百一张算，他的收入也有一千，净赚九百三十四……看来接下来他不用继续露宿街头了。

许洋选择折中的办法，后退了一步，“我可以只要一张。”毕竟他手上还剩下两张。

乌晃想了想同意了，“好。”

显然在意识到喻知节的东西是真东西，且真有用之后，他们都不想放过这样用钱就可以买到的机会。

于是在车完全的停下来之前，三人很快的就完成了交易，已让其他有了心思的人只能在心里后悔。

而车当车停稳了，车门再次打开，外面也回复了正常世界的景色后，年轻人便手脚并用的，连忙跑下了车，摸着手机似乎就要给谁打电话。

众人也都一一下车，只唯独那个中年男人……依旧靠着车身。

不过此时的他在普通人眼中看来，他的脸上十分的正常……一眼看过去，他也不过是睡熟了一些而已。

下车后，一群人站在夏夜的凉风中，一时之间还有些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的茫然。

乌晃倒是拿出了手机，“要加个好友吗？以后说可以交流一下，有知道的怪谈也可以分享交易。”

这确实是大家都需要的，于是没有人拒绝，且都纷纷拿出了手机。

——唯独喻知节。

喻知节：“……我手机被没收了。”

徐沫沫疑惑：“没收？”

喻知节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我离家出走了……而且我说有哥哥也是假的，这是我从其他人那里拿的货。现在靠卖这种东西挣一些生活费……身份证手机电话卡什么的都没有。”

众人呆呆的看着喻知节，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倒是乌晃，很快就听出了喻知节话里的意思。

乌晃：“你的意思是，你之后可能还会有这种货？”

喻知节点了点头，“嗯。”

于是乌晃在自己带着的包里摸出纸笔来，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那这样，如果你有了新货就打电话联系我。”

许洋伸手过去，“我也留一个。”

这样的机会没有人会放弃，所以很快的，喻知节就得到了一张写着所有人联系方式的纸张。

而此时，那个下车抽烟的司机也上了车，将那辆老旧的444路公交缓缓的开进了终点站。

众人看到这一幕，一时间沉默了下来，直到他们完全的看不见那公交了，他们才又随便说了几句话，便都拿着手机叫了车回家。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公交或者地铁在运营了。

很快的，大家也都各自上了车离开。

路边只剩下了喻知节、徐沫沫以及和徐沫沫一起的梁雨嘉。

徐沫沫看了看喻知节。

刚刚明明就有空着的出租开过去，但他却完全没有要拦车的意思。

于是她开口问到：“你要去哪里？要帮忙叫车吗？”

喻知节微微一愣，一时间还没想到自己应该说个什么地方，就听一旁的梁雨嘉说道：“他应该是没有地方去。”

喻知节：“……不要戳穿我。”

徐沫沫：“嗯？”

梁雨嘉说道：“他都没有手机了，想来身份证应该也不在身上，想去酒店旅社开房，或者网吧都不行。而且离家出走了也回不去吧。”

喻知节弯着眼笑了笑，“就是这样。”

徐沫沫下意识吐槽道：“什么就是这样啊，还笑得这么开心……完全没什么好高兴的吧？”

梁雨嘉抿了抿唇：“我那边有地方可以借你住，但是有条件。”

喻知节眼睛一亮，“什么条件？”

一旁徐沫沫忍不住的移开了目光，心中暗道：这个样子……好像人形金毛啊。

梁雨嘉说道：“是房东拜托保管的一间空置房间，打算租出去的，但一直没有人来租，现在钥匙在我家……条件是之后如果你有什么货了，提前告诉我一声。”

她同样需要保命的东西，只不过她只是普通学生，没有多少多余的钱去买这些东西。

喻知节点了点头，当然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