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发生什么了?”
阿瑞亚从书房冲出来,扶着二楼的木栏杆往下看,装作被这一切惊吓到了的模样。
大厅里乱作一团,一群警察整齐在这里地站成一排,个个肩上都扛着步枪。
老布朗扶着脑袋坐在沙发上,忙得焦头烂额。听到女儿的声音,他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没什么事!”
他高声回答:“只是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什么忙也帮不上。快回你的房间待着!”
“苏菲,过来”,他把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女佣叫来,接着低声吩咐:“把小姐带回去,你俩好好休息。”
“千万别害怕,也什么都别告诉她,事情马上就能解决。”
红发的女佣连连点头,急不可耐地爬上楼梯,一路上战战兢兢地缩着腰。
她实际上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今晚也实在是吓坏了。
“阿瑞亚,没什么事儿!”
老布朗补充道。“今晚你们俩好好在房间呆着,谁也别出来。”
他的胡子一颤一颤,说出的话挺中听,即使是在磨坊里,他也像是那匹最能干的老马。
阿瑞亚和小女佣苏菲一起离开了,期间她俩谁也没说话。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凝重的氛围继续在屋子里回荡。
“人抓住了吗?”布朗警长率先开口。
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只有为首的一个警员站出来:“我们迅速封锁了周边街道,经判断应该至少有两名嫌疑人。”
“说下去。”
警员咽了咽口水,低垂着眼睛继续说。
“本次袭击造成一名男性死亡,三人受伤。初步调查发现,本次袭击使用的武器和前几次剧院袭击案一样,都像是远射程狙击步枪。”
“人呢?我要的是答案。”布朗警长说。
刚才发言的那名警员不说话了,他深深低着头,一动不动。
布朗警长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不耐烦地开口。
“人呢?”
另一个人支支吾吾地开口“老大,这件事……可能有点儿……蹊跷——”
“人呢?!”
“你们都看见他了,对吧?我也看见他了!”
布朗警长开始发起火来,不过他也清楚自己只是在无能狂怒罢了。
“他就在对面那座楼上,搜都搜不出来?!”
“这段时间大大小小的事,一件件一桩桩,你们有哪一件事是干得足够漂亮的?”
“第三次了,一群饭桶!”
“那两个混蛋都已经猖狂到大摇大摆袭击我的地盘,你们这群废物还是连那两个混蛋的尾巴都抓不住!”
“难道下一次要等他们干到警察局门口,你们才能有点儿用!”
布朗警长指着这群人的鼻子大骂了一通,累得喘不过气,自己的鼻尖上满是亮晶晶的汗珠。
所有人都低着脑袋,战战兢兢不敢发言。
只有队末一个平日里不太服管的高个子年轻人发出了一声嗤笑,他看不惯面前这位长官已经很久了。
这声笑音在安静压抑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布朗的火焰一下就点着了,他面色铁青,像炉膛里一只即将爆炸的锡块儿。
“你是什么意思,你笑什么!来,你告诉我,这是不是很好笑?”
那个高个子年轻人满不在乎地左右看了看,然后走到队伍前面,橄榄色的皮肤把他衬得很健康。
“怎么了,长官?”
他不卑不亢,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这是不是很好笑?”
布朗又问了一遍。
“这确实挺好笑的。”
他认真地说。
“你疯了!目无尊长,眼高手低!我平时就是这么管教你们的?”
老布朗一脚踹向年轻人的小腿,但由于身体肥胖腿脚不灵,他扑了空。
年轻人躲开这脚,不紧不慢地靠近老布朗,:“ 长官……我们调查了这么久,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
“那些死者都和一个人有关。”
年轻人的声音不大,却如同白夜的一声惊雷,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的队友们正在窃窃私语,有几个脸上神情难辨,实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长官,您仔细想想。关于剧场袭击案中的死者:阿黛拉女士、银行家彼得先生。还有今晚,您家里的仆人安东尼。”
“他们都和您下令通缉的艾尔·塔格没关系吧?”
“但他们都和一个人有关。”
“那就是——”
“闭嘴!”
年轻警员还没说完,老布朗突然发难。
他抽出手枪,枪口直指年轻人的喉管,接着一发子弹飞出枪口。
“砰——”
弹药出膛,子弹的轨迹却因持有人手部的剧烈抖动而偏离,堪堪擦着年轻人的喉咙飞出去,弄得脖颈处一片鲜血淋漓。
子弹击中墙上一幅油画,玻璃画框脱落,摔得粉碎。
高个子年轻人呆滞在原地,错愕不已。
这一场动静也吓住了在场所有人。
虽说在这条道上混得久了,谁都懂得目不观耳不闻才能活得长久的道理。
但谁也没想到老布朗反应能有这么大,不用说也能看出他已然是恼羞成怒了。
“把他拉下去。”
老布朗阴沉着脸,用枪托猛拍他的肩膀,恶狠狠警告道:
“别耍小聪明,你最好能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
“我!”
“小子,下次子弹就不会偏了!”
那个年轻人被小队长手忙脚乱地拉走,不过他依旧在愤愤不平,只是这次他懂得隐藏了。
他把腰带拆掉,和帽子一起扔到地上。
“我不干了。”
布朗警长又朝着茶几上的花瓶开了两枪,像狼挑选心仪的猎物那样环视一周。
“请便,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天亮了赶紧去领你的薪水,不过没几个子儿——这职务还有多少人正排队等着呢!”
听了这话,现场所有人的脑袋都低得更深,这下他们都懂得三缄其口了。
……
阿瑞亚的房间很大,足有布朗卧室两个那么大,这是她父亲给安排的。
布朗绝不是个好人,但他挺爱他的女儿。
这房间装饰的很有情调,全部出自阿瑞亚之手,她是一名出色的设计师。
南边是个华丽舒适的飘窗,放着厚厚的丝绒质地的软垫。
水粉色的纱帘外是一层淡蓝的绒布,它们像多层甜点般一起挂在金黄的铜杆上,随着夜风轻轻摇摆,如同河底舞动的水草。
窗边的小胡桃木圆桌上散乱地摆放着一堆装了香膏的瓶瓶罐罐儿,金属制品的小玩意儿。
靠墙的书架格子里摆放着许多彩色玻璃工艺品:细颈儿玫瑰纹高脚杯、亮银色玻璃三头烛台、洁白的天鹅颈花瓶……还有一些供人翻阅的书籍,每一本书都裹着亚麻布绣金书衣。
西边最靠里面是个两个橡木大衣橱,旁边是衣帽间,挂了厚实的红底毛呢布,上下两端分别缀着金色的蕾丝和流苏。
西墙还有一扇紧闭的门通向浴室。
“苏菲,坐在这儿。”
阿瑞亚轻拍柔软的床垫,示意女佣小姐坐在她身边。
她把四角床柱的纱帘放下,暖橙色的醉人光晕笼罩着她们,温暖安静的氛围非常适合谈心。
“没什么可怕的,苏菲。嘘——”
阿瑞亚抬起一根手指放到唇间,温和地说:“你听,已经没有动静了。”
在多重作用下,小女佣的情绪逐渐被安抚下来。她没那么害怕了,取之而来的情绪是愧疚和惶恐。
“小姐,真抱歉!”
红发的小女佣断断续续地说:
“还得让您来安慰我,这实在是……可我实在是吓坏了!”
“没关系的苏菲。”
阿瑞亚循循善诱:“没什么可怕的,苏菲。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女孩儿张了张嘴刚想说,又在回想到老爷的交代之后摇了摇头。
阿瑞亚抿了抿唇角,面色不变。
“好,苏菲。没关系的,不想说可以不说。”
红发的女孩儿舒了口气。
“不过你刚才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小姐?”
小女佣先是盯着纱帐顶部漂浮的流苏挂饰看,经昏黄色的灯光照射之后生出一片阴影。
流苏的影子在墙面上不安地扭动,如同余烬中即将破笼而出的触手……
啊——
苏菲轻轻地叫了一声,慌忙把视线挪到阿瑞亚脸上。
阿瑞亚微微一笑,继续说下去。
她的面容在灰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发毛感。
“刚才……门外有……”
苏菲咽了咽口水,牙齿开始颤抖:“……门外?”
“一声枪响……”
“在那之后……他们离开了。”
苏菲身体一动不敢动,只能不断点头:“是的,他们走了……”
阿瑞亚示意苏菲噤声,伸手捂住苏菲的嘴巴。刻意放低声调,她的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虚弱感:
“现在……你听……谁在上楼。”
“嘘——”
“一、二、三、四。”
“不叫人,不开口说话。声音像拖着重物,‘他’在拖东西。”
苏菲一瞬间吓得不动了。
“不像家里的人。”
阿瑞亚准确地描述出她的感受。
“嘘……在敲门了。”
“敲门声精准、僵硬、动作机械。”
阿瑞亚低头看向苏菲,微微松开捂住苏菲口鼻的手,蓝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兴奋感。
“你还记得今天的凶手……大概什么样……他们是怎么说的吗?”
女孩喘着气,不太敢开口。她眼睛一圈红通通的,快要哭了。
“那个警官说……凶手……快得……”
“不像人……”
苏菲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声被阿瑞亚捂回口中,如同一盏断了油的灯。
“别怕,嘘——”
阿瑞亚示意苏菲不发出声音,拍了拍她的头发以示安慰,苏菲听话地自己捂住嘴。
阿瑞亚摸出枕头底下私藏的手枪,她曾经练习过射击,百发百中。
如果她是男人……或者说,如果这个社会不对女人这么苛责,她可能前途无量。
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视为应该保护的羔羊,或者待价而沽、待嫁闺中的珠宝。
算了……
苏菲意识到阿瑞亚想干嘛,她害怕了。
“别!小姐……”苏菲拉住阿瑞亚的衣角,小声说。
“别怕。”
阿瑞亚再次安慰道。
她轻手轻脚地撩起纱帘,缓缓靠近那扇门。
苏菲吓得发抖,但还是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跟上去,途中在床尾扛起一张软凳。
如果门外那个……东西打算破门而入,她就会在第一时间用凳子砸烂对方的脑袋。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门外发出令人牙酸、掉鸡皮疙瘩的声音。
阿瑞亚和苏菲一齐透过锁眼向外看去。
漆黑的楼道里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
连那种让人不耐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她俩对恐惧的幻想。
“应该……没事了吧?”
红头发小女佣苏菲顺了口气,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等等……走。”
阿瑞亚领着苏菲向后退了两步,远离那扇门。
她缓缓举起枪对准锁眼,它像是一个漆黑的门洞,很难不让人联想。
嘎吱嘎吱——
随着她们的远离,那种令人牙酸的声音又出现了。
阿瑞亚继续冷静地领着苏菲后退,小女佣听得头发发麻,但看着阿瑞亚如此镇定,她也没那么害怕了。
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随着门的一阵颤抖,一个东西整蠢蠢欲动。
她们俩都看见了,那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不应该存在于世界上的生物。
一条苍白的细长舌头,舌尖分叉,从锁眼里探进来。
那条舌头先是卷曲成成一团,表面没有一点血色,全是苍白,像是腐肉的边缘。
随着那东西缓缓展开,它周围弥散出雾气,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散开,如同爆炸中的硝烟味儿。
舌头表面浮动的青筋像河流一样汩汩流动,苍白无血色的怪物通过锁眼,离她们越来越近。
那条舌头伸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长,两个分支探视般一左一右交替蠕动,仿佛在嗅闻什么。
它从上到下探闻一圈,最后锁定两个女孩的方向,于是缓缓朝她们的脸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