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武器作坊里各个区域十分严明，江如一找了许多办法都没能从矿石所摸过去。她也只能等着青鸟的信，可这地方涉及朝廷兵器，自然不能随意走动。
她只能等着，可坐以待毙向来不是她的风格。
然而，这个机会很快就到了。
下午时，从熔炉所里爆发了一阵剧烈震动。江如一再剧烈的摇晃中站起身来，没过一会儿便听见从里边传来消息。
熔炉所里有一火炉直接炸了，死了不少人！
什么？有郎君在熔炉所的小娘子都白了脸。里边还在来报，这次的熔炉爆炸将旁边几个炉子都引炸了，天杀的，不知道哪个蠢货将干柴堆放在一处，那一处架构出来得山洞直接就塌了。
那飞溅出来得火星将洞外山木点了燃，火势瞬时便变大了。
作坊里的人早有准备，紧急将外间矿石所的人全部召集起来，一部分男人进去救人，一部分马上去提水，所有的小娘子都不要闲着，马上提着水桶救火。
江如一混迹其中，提着装了一半的木桶跑得飞快。
熔炉所建造的地方，温度都不止高了一倍。她紧急救了火，转头接手了包扎的伤者。一边在人群当中寻找，青鸟呢？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裴淮川也奔了过来，那位左尚方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将一些男人身上打湿了水，赶紧往里去救人，救兵器。
这一件件都是支援前线的武器啊！赶紧去抢回来！
这地方近不了身，江如一迅速判断她在此处并不能有很大的作用。她提着水桶转身往别处钻，这熔炉所很大，可每一个洞窟之中都是高温，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直到在熔炉所和铸造所之间，紧挨着左尚方的住处，有一处地儿，就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仍旧守卫森严，不曾挪动。
江如一暗暗记了下，借着提水的时间将整个熔炉所和铸造所瞧了个大概。
“呜呜，天爷，郎君，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从熔炉所外院空旷地儿传了过来，一个女娘跪坐在一个焦尸身边，那焦尸手上，还紧紧攥着一根银簪。
柳娘子就是凭借这根银簪认出来的，这就是她家郎君。他说她过门的时候家里苦得揭不开锅，从来没有给她什么像样的首饰，这次在熔炉所里，那些达官贵人剩下的边角料，贵人看不上的省省可以给她铸一支。就当全了当初的遗憾！
可惜，银簪做好了，却再也没有了送出去的机会。
江如一站在外间，瞧着柳娘子怎么也不松手，直到帮忙的男人一根根掰断了她的手指。她跑上去一把抱住柳娘子，往后拉：“娘子，他已经没了。节哀顺变。”
柳娘子猩红了一双眼，哭得似乎天地都抛弃了她。
那些死去的人，运气好的还能留具全尸，若是运气不好，便随着这火星灰飞烟灭了。
裴淮川从洞里爬出来时，手臂烧伤了一大块，瞧着一道落石从山上滚落，奔过去将江如一护在身下。那道烧伤瞬时变得血肉模糊。
江如一本是要躲的，却被一人抢先护在了怀里。她愣了一愣。
是裴淮川。
这人怎么又来了？
还救了她。
那双手臂炽热的温度透过衣料烫上了她的肌肤，她好像从未见过他这般的人。
从前，遇到任何危险，她都是拿出腰间的匕首，抵在那人的脖子上。要是逼得狠了，那就往恶人的身上狠狠来上一刀。每当这个时候，这些人都会诧异的看向自己，似乎在说，这个柔弱的小女娘，怎么会有刀，怎么会干脆的动手伤人？
又或者，她会自己率先躲开。
青鸟也不会随时随地出现救她？
江如一想得多了，吓傻了般一动不动。
周围有躲避不及的，被落石狠狠砸中，当场便没了性命。也有躲避不及时，受了重伤。
左尚方让人救了火，又急忙将人吧抢救出来得兵器运了出去。
有人再说：“江小娘子命真好，郎君如此护她。”
“这场熔炉爆炸，可怜很多小娘子，就要成为寡妇了。”
柳娘子，江如一四处张望，没看见。却陡然看见裴淮川手上伤势，她硬逼出几颗泪珠，将戏做得逼真些。
“郎君，你的手呜呜呜。”
裴淮川看着她变脸，明知她是演戏，却不由自主泛起心疼。望她莫哭，望她开心。他有些不自在，低声道：“戏别演过了。”
江如一：“我知道。”
语气沉稳，理智，算他自作多情。
今日大难，真个武器作坊都在收拾残局。小娘子们做饭收拾熔炉洞穴，男人们则去清理山上落石。
青鸟这是正好寻了空闲找到了角落的江如一，一同扫地。
“主子，今夜子时，我来寻你。”
江如一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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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子要下山，她的郎君死了，她便也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
武器作坊向来不管这些死去的人，只会事后给些补偿的银钱。柳娘子从刘家娘子手中领了一两银子，这是郎君这些时日的工钱，还有抚恤金。柳娘子猩红着眼看着刘家娘子，“我家郎君的命，只值一两？”
刘家娘子叹了口气，“今日死的人够多了，本就世道艰难，人命不值钱。”
柳娘子看着那些同病相怜的苦命人在一旁嚎啕大哭，有些甚至还没有一两银钱，悲从中来。
“我要去找大人，怎么会这般轻贱人命？”她壮实得很，几个人都拦不住她。刚好撞见左尚方大人在指挥，奔过去跪在大人面前，连声哭喊。
左尚方大人年过三十，面上闪过几丝烦躁。江如一便知道，柳娘子这钱，是要不到了。
他让人将柳娘子丢了出去，“贱民，便只有这条贱命。这一两银钱你不要，那就还回来。”
柳娘子死死抱着银子不撒手，郎君已经没了，要是连这一两银钱都保不住，她可真不知应当怎么活下去，家中稚子应当怎么办？
她一个人拉着草席往下爬。好多相熟的小娘子面面相觑，柳娘子得罪了左尚方大人，没人愿意给她帮把手。何况这里面可是一个死人，也忒晦气了。
柳娘子冷眼瞧着这些人，曾经一口一个柳姐姐喊得亲热，现如今，避之唯恐不及。她垂着头，咬紧了牙关往下走。随后感觉自己身侧一轻，有人帮她搭了把手。
是裴淮川。
“我送娘子下去吧。”
他们清理落石已经清理干净，现下所有人都已经回去休息了。
柳娘子感激得落下泪来，有裴淮川帮忙，柳娘子轻松了不少。她以为是江娘子说的，便认真的对江如一道了声谢。
江如一站在一侧，手足无措。
又趁着月色，将他们送下去很远。
到这里，能够隐隐看见山下的星火，便不能再送了。柳娘子抹了把泪，瓮声瓮气：“多谢两位，日后若是有用得找我柳娘子的地方，尽管开口。”
裴淮川说：“不用。”
他话不多，便想转身就走。柳娘子拉住江如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两个人能够听清：“你家郎君是在矿石所做事，本来这些话以不应当说与你们听。要是能够在山下挣些银钱，苦些累些也不要上来了。”
她语调哀泣，江如一却敏锐的察觉她想要告诉他们什么。
柳娘子继续说道：“我家就是打铁的，一般的熔炉根本不会产生这么频繁的炸裂。这里有人在用炉子熔炼那些石头，郎君说，这些石头可以融进铁矿里，炼成兵器。”
柳娘子不必再说，只说这种东西很危险，即便是在矿石所里做事，难免不会被波及。
江如一同裴淮川面面相觑，同时察觉了内里的不简单。
熔炼兵器加上不知名的石头？
他们看着柳娘子一个人消失在茫茫夜里。
江如一从衣袖中掏出一块武器碎片：“我本来只道这里制造的半成品颜色奇异，没想到内里还另有乾坤？”
裴淮川从腰间暗处一把基本成型的匕首，道：“我还以为公主早就知道。”
江如一：“本公主还没有这么神通广大，要不试试这个半成品器具。”
裴淮川：“怎么试？”
这里又没有活物，只能拿树一试。江如一拿着两把半成品武器分别试了试，一个铁器碎片，疑似铁剑刀刃，一把未开封的半成品匕首。一个钝得在树上刻不下任何痕迹，一个直接削掉了一大块树皮。裴淮川同样动手试了试，那块铁剑刀刃直接碎掉了。
他一愣。
江如一道：“啧，这武器作坊的铁匠难道还想再朝廷的兵器作坊里拿材料炼出绝世神兵不成？一个失败品，一个半成品？”
裴淮川没有说话，两个人踩着影子往上走。
江如一想着今日柳娘子那般伤心的模样，她的郎君死得那样惨烈。她忽然想问问：“裴淮川，你怕不怕死？”
裴淮川不知为何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轻轻嗯了声。
江如一：“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将军，会说根本不怕呢。”
裴淮川却说：“难道公主不怕吗？”
江如一想了想，说：“不怕，我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