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郑颂宜的记忆里,皇上一直待陆淮习亲厚,像寻常人家的舅甥那般。
陆淮习平定西犹叛乱,皇上很高兴、也为他自豪,捷报一到便在朝中大肆夸奖。
如今,在宫中设宴为陆淮习庆功,也是为其回都城接风洗尘。
都城中凡三品及以上的官员皆受邀参加,并允许携带家眷。
所以,这是个机会,探一探有哪些人重生了。
郑颂宜跟随在陆淮习身后,同另一个随从行进着。
皇宫内殿宇严谨而精巧,散发着尊贵和奢华之气。
殿前的臣子热络得交谈着。
在陆淮习踏入那一瞬,殿前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他。
几位有心人,自然注意到了陆淮习身后的郑颂宜,目光随即变得复杂。
热闹的宫殿有了一瞬的静谧,很快,不少官员围了上前。
奉承的言语天花乱坠,陆淮习在战场气宇轩昂,颇有震慑力,如今面对糖衣炮弹,却有些难以招架。
幸得长公主出现,众人才肯散开。
觉青姑姑跟在长公主身侧,郑颂宜目光触及她时,心间一颤。
觉青淡淡笑着,眼里全是长公主。
她还是那般恬淡、从容,眼中噙着笑。
郑颂宜看着她,险些落泪。
觉青姑姑似乎觉察到郑颂宜的目光,向她看去。
两人的视线短暂的交错,觉青姑姑的笑意仍清澈见底。
她没有重生。
郑颂宜心中的念头叫嚣着。
错愕、不解充斥在她的心头。
为什么?
郑颂宜再次看向觉青姑姑,她的神色并没有夹杂任何别的情绪。
再次确认后得到的结果,让郑颂宜的心绪变得复杂,愧疚又多了几重。
郑颂宜垂首盯着脚尖,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情绪。
随后而来的是宇辰王。
听到他与陆淮习交谈的声音,郑颂宜微微抬眸看了一眼。
宇辰王边与官员打着招呼,笑容潇洒肆意,还是那副闲散王爷的派头。
他倒是伪装得不错,若不是和掬香联络过,郑颂宜怕是也看不出他重生了。
宇辰王的到来又激起了殿内的波澜,奉承声四起,比前世还热闹。
郑颂宜垂首立着,再次经历,仍然觉得宴会让人心中压抑、烦闷。
森严的等级、严格的礼法。
人们伪装着自己,守着规矩,说着漂亮话。
郑颂宜觉察到,有几道似有似无的目光看向自己。
趁着斟茶倒水的功夫,她巧妙的抓住视线的尾巴。
丽妃。
不,她现在还是吴中书令家的三小姐,吴乔丽。
她随父亲入席,神情高傲,掠过郑颂宜时有得意之情。
郑颂宜处变不惊。
看来,这一世,吴乔丽还想做周祯的棋子。
还有些官员的目光,郑颂宜扫了一眼,是眼熟的几位。
前世,他们都是些见风使舵的角色,太子得势时站太子,周祯得势时又纷纷倒戈。
没有坚持到底的决心,只有锦上添花的意图。
不过,怎么没有看到徐侍郎徐琦山。
郑颂宜余光速扫一圈,确实没见到他。
此人前世与周祯常针锋相对,尤记得,应该是这次的宴会,徐琦山喝高了,还和周祯争论了两句。
待到周祯登基时,他在朝堂指着周祯破口大骂。
积怨颇深,而周祯又记仇,徐琦山的结局可想而知。
徐氏全族上下、以及同他亲近的人悉数在徐琦山面前被虐杀。
徐琦山全族的覆灭,也是周祯警示朝中其他不服之人。
忽然,殿前传来一阵喧动,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郑颂宜余光撇去,是萧尚书。
也是萧暮的父亲。
她心中莫名的腾起一股不安。
匆忙一扫,竟与萧尚书的目光对上,他的笑容像狐狸,狡黠无比。
他看郑颂宜的眼神,透露着看戏的意味。
郑颂宜心下明了,他也重生了。
萧尚书携起嫡女——萧令舒入席。
萧令舒,是萧尚书的掌上明珠。
她生的也好看,明眉皓齿,稚气未退,笑起来尤为甜美,惹来不少公子哥注目。
萧尚书一如前世,没有带继室夫人和庶女萧暮参加。
前世,萧尚书的家事不宁是都城人尽皆知的。
他的原配身子孱弱,婚后多年不育,便纳了两位侧室。
妾室云氏剩下长子萧陇,林氏生下次女萧暮。
三年后,原配终于有孕,生下嫡幼女萧令舒,可是没多久便病痛离世了。
萧尚书忍痛葬妻后,悉心抚养幼女。
好景不长,妾云氏和其子萧陇外出探亲时,遭贼人杀害。
而后,萧尚书扶林氏为平妻,虽又纳了几位妾室,却没有所出。
林氏为平妻后,其善妒的性格才慢慢显露出来。
前世曾有尚书府的下人传出,林氏趁萧尚书于外地办差时,苛待幼女萧令舒。
后来萧令舒同母族姊妹去寺庙祝祷,返回途中马车失控,坠下悬崖。
坊间传闻此为林氏手笔,更有甚者,称先前云氏和长子萧陇的死也是林氏所为。
但是始终没有证据,故而众说纷纭,人心惶惶。
郑颂宜垂眼沉思。
前世,萧暮和萧尚书的关系并不和睦,如今萧尚书重生……
那萧暮重生了吗?
想到这里,郑颂宜觉得心中更烦闷了。
真是,无穷无尽的烦恼。
太监高声通报拉回了郑颂宜的思绪。
皇上、文妃等一行人步入殿内。
宴席中的官员、奴婢纷纷行礼。
“都起来吧。”皇上坐在主位上,声音威严。
众人平身落座,郑颂宜才发觉太子和周祯已在宴席上了。
周祯装模作样的,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郑颂宜速速别开了眼。
太子一袭浅金色的长袍,眉宇仍是仁和之气。
举手投足还是前世那般清风明月的气质。
郑颂宜企图从他的神情举止里探究出点别的。
可惜,并没有。
难道太子前世信了那道假传的圣旨,甘愿自尽?
郑颂宜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一转眼,看见了另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属实难得,庆妃竟也出席了。
郑颂宜隐约记得前世她身子不适,没有参与宴席。
庆妃似乎感受到了注视,目光朝她这边来,郑颂宜立即垂目避开。
席间,皇上对陆淮习夸奖一番,谈及了西部长久以来的动荡,又追忆了先帝的事迹。
众人推杯换盏,不觉间酒过三巡,不似先前那般拘谨,宴席愈发热闹了。
陆淮习起身,带着笑,同郑颂宜道:“我出去走走。”
语气温柔,暮然地有报备行程之感。
郑颂宜心惊,真是饮酒上头,倒反天罡了。
“是。”她上前扶着,尽着侍女的本分。
从宴席里出来,园子里的风吹散了酒味和闷热感。
陆淮习轻轻收回手,“我自己走走就好。”
“是。”郑颂宜点头,“那我先回宴席了。”
她抬头看,园子的灯笼虽不少,但仍然昏暗,“夜色重,将军独自也当心些。”
陆淮习笑道,“好,放心吧。”
郑颂宜点点头,折身返回。
沿着来时的小径,绕过攀墙的花,鼻尖淡淡芳香。
忽地,郑颂宜手臂被强力拽住,带进一旁的拐角幽处。
她皱眉,用力扯出自己的手。
周祯趾高气扬的看着她,力道却渐渐变大。
“松手!”郑颂宜恶狠狠的小声道。
“重生之后,脾气这么大?”周祯抓着她的手臂在眼前扬了扬。
随即,松开她的手,“说吧,将军府谁重生了?”
“没有人。”
周祯蔑笑,“没有人?”
话音刚落,反手掐住郑颂宜的后颈,将她拎住,“想糊弄我?!”
“难不成,你想听假话?”郑颂宜直视他的眼睛。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话?”
“重生的另有其人。”郑颂宜道。
周祯不耐烦道,“快说!”
“将军府旁边的一个商贩。”
“商贩?”周祯听了,冷笑,“郑颂宜,胡说之前能不能打一遍腹稿?”
“我为什么要胡说,”郑颂宜冷哼一声,“如果将军府里有人重生,还能容我待下去吗。”
周祯闻言,眉头一挑,“也是。”
他松开了牵制郑颂宜的手,拍拍衣袖,“毕竟,你可是杀了他的仇人。”
周祯凑近,得意的盯着她,“我们,才是一条路上的人。”
郑颂宜紧握双拳,眼中冰冷,周祯丝毫不理会,自顾自地说着。
“按照前世的发展,你向他示好,两个月后,答应他的提亲。”
“这一次,我不会与他成婚。”郑颂宜说的斩钉截铁。
周祯偏头看她,面色阴冷,“你说什么?”
“我说,”郑颂宜将针移至手指间,一字一句,“这一次……”
周祯手抬起那一瞬,突然旁边的小径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宫女的声音。
“快去寻寻,难得皇上问起三皇子,真是不凑巧。”
“是啊,三皇子到底去哪了,哎,你去那边找,我往这条路去找。”
“好。”
宫女们的声音渐远,周祯看了眼郑颂宜,撂下句’你最好识相点,给你几天时间考虑‘便要抬脚离开。
他刚走出两步,又回身,低声道:“那个商贩,留意着,别让他坏了我们的事。”
又补充道,“不如,悄无声息,做了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淡漠的语气,漠视人命,就像前世那样。
郑颂宜不悦,稳着心神似不经意道:“大可不必,商贩而已,不足为惧。”
周祯闻言,道:“恩。”
此时,他羽翼未丰,不敢也不能有什么动作。
既然没有威胁,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祯的身影消失后,郑颂宜如释重负,默默垂眸舒了口气。
她伸手理了理颈后的衣襟,行至明亮处。
所幸耽误的时间不多,她再回到宴席时,陆淮习还不在。
皇上正与三皇子说着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长公主悠悠摇着团扇,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
郑颂宜垂首立着,余光看了眼长公主。
会是她吗?
算了,是不是都不要紧。
郑颂宜心中盘算着,周祯过几日又会突袭般出现,得想好说辞。
——
喧闹的宴席外,微弱的虫鸣声响着。
耳边清净多了,陆淮习独自漫步于园子里。
月光洒下,他藏匿于眼底深处的失意流露了几分。
身后一阵沉稳的脚步靠近,陆淮习侧身看去,原来是个老熟人。
“淮习,好久不见。”来人笑道。